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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节 一川烟雨


  等到曲瑾凉在河岸边停下来了,苏婳才发现自己的裙摆不知何时被刮破了,便停下脚步来整理了。苏婳想问问曲瑾凉为什么约她出来,可看着曲瑾凉那生人勿近的背影,她不敢开口。
  她跟府里其他人一样,害怕曲瑾凉。
  也不一样。
  “改日我找个由头,把留依送去菩藤苑,以后出门你带着她……”曲瑾凉转过身来,就看到苏婳正皱着脸摆弄她那破开的裙角,听到曲瑾凉说话,正好抬起头来,撞上他的视线。
  苏婳连忙站直身子,摆了摆手说:“不用,以后出门我会问路的。”
  她的拒绝似乎在曲瑾凉的意料之中,他不再说话,就地在河岸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。
  苏婳站着有些尴尬,便走过去,在曲瑾凉旁边坐了下来,见他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,便问他:“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么?”
  曲瑾凉的脸再次黑掉,他当然不会告诉她,他在北门的望雨楼等了她多久,为她准备了些什么。于是他低沉着声音说:“没别的事,你不是很久没出门。”
  苏婳点点头,可不是嘛,也怪不得她不识路啊。
  “你不是陪少夫人去了墨家小住,这么跑出来,少夫人不会找你吗?”苏婳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捏在手里把玩,边说着,将石子往上一抛,没来得及接住,就落到曲瑾凉手里了。
  “你真当我是脑子里只有美色的草包啊。”曲瑾凉话落,看到苏婳的乱糟糟的裙?,眉头又皱了起来,他见苏婳还一直戴着面纱,就凑过身去替她摘了下来,苏婳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。
  “当时的境况,我想不出别的办法。”曲瑾凉坐直了身子,突然提起往事。
  苏婳有些怔愣,随即又点了点头,应了一句:“是。”
  “拂儿。”
  苏婳的心拧巴了一下,嫁进曲府以来,从她九岁那年分开以来,他从未这样唤她。
  曲府上下,除了曲瑾凉和老夫人,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境,她被匆匆娶进门,没有陪嫁丫鬟,没有嫁妆,只是一顶红轿就送进了菡萏苑。
  “拂儿。”他的声音轻如羽翼一般,重复地唤着苏婳。
  苏婳不敢应声,呼吸都不敢放肆。
  六年之后重逢,他就告诉她,前尘往事都不许提,她的姓氏,她的名,她的生辰,她的家人,她都必须忘记,连梦中都不可忆起。
  她不服。她从未做错过什么,从九岁被送走开始,她的名字从不被世人知晓,又凭什么要她承受那个家族一夜覆灭之后的噩梦。她试图逃走,试图反抗,只是一切都始料未及,曲瑾凉早已不是幼时她印象中那个温煦的大哥哥,面对她的反抗,他冷冽得犹如孤山上的冰雪。
  初入曲府那半年,她数次被关进云歌院的暗室,在那个冰冷潮湿的地方她常常一待就是两三天,没有水也没有食物。她至今也不知道那个暗室具体的位置,只是每次都像身处地狱一般恐惧,听不到任何声音,也看不见半点光亮。
  在菡萏苑时,最先服侍苏婳的那个小丫鬟听雪,是个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的孩子,天真烂漫,待苏婳极好。
  后来,听雪被杀了,就在那间暗室里,就在苏婳面前。只是因为她唤了苏婳的名字,只是因为苏婳希冀至少能有一个人记得自己的名字。
  曲瑾凉斩钉截铁地告诉她,每个知道她名字的人,都会这样死去。
  他就是这样残忍地把她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人,变成他的妾侍,变成一个卑贱到尘埃里的女子。
  听雪死后,苏婳再未将自己的名字告诉过任何人,她也再未在曲瑾凉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姓氏名字,她的生辰,前尘往事,她再只字未提。她知道,从那个家族覆灭以后,从那个家族的人都被杀绝了以后,有关那个家族的一切,都成了曲瑾凉心中最大的逆鳞。
  只要她不去碰,曲瑾凉至少还会念着旧情,不去伤害她。
  曲瑾凉转过头来看苏婳:“你离府时,你弟弟尚不足两岁,你可还记得他?”
  苏婳漠然地摇头。
  “那一场屠杀,他就被人刺死在我为你绑的那只秋千上。”曲瑾凉说。
  “你没有亲眼目睹过那场屠杀后的惨状,上至八十岁的老妪,下到刚满月的孩子,无一幸免。”
  苏婳抓着的一角,深情淡漠地听着曲瑾凉提起这些往事。
  “你九岁那年离府,外人只知是你染了瘟疫暴毙,你爹娘竟连我也瞒下,他们只道你出府玩耍染了瘟疫暴毙,被匆匆火化;……待我随父亲从北境战场回来时,已然不见你踪影,甚至连遗物也被烧了个干净。”
  那片川流不息的河水,像是承载着那一去不返的岁月,曲瑾凉的目光悠远,声音低沉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,他将手里那枚白色的石子还给苏婳。
  苏婳攥紧裙?的手,松开了,伸手接过石子。
  曲瑾凉又说,“我厌倦战争,如果不是战争,如果没有流民,你不会感染瘟疫,不会流落在外数载。可是,当你的家族遭遇覆灭,我得知你还尚在人间时,却庆幸有那一场瘟疫,让你逃过这场浩劫。”
  苏婳低垂着头,曲瑾凉极少这样,他话少,鲜少袒露自己真正的心意。此刻这般,确是稀罕。只是,他的这番话在她听来,也不过是耳闻了一场悲剧,觉得惆怅罢了。
  那场瘟疫,她自然记得。
  那时她虽然病重,感知却在;她自然也记得,在被大夫确诊染上了瘟疫后,不到一个时辰,她就被送走了。
  她记得,当时她的胞弟还在牙牙学语,爹娘大概是担心她将瘟疫传染给他,还未走出她的房门就商议着要将她送到城外封锁的瘟疫村,自小将她带大的奶娘千般哀求,他们才勉强同意,允许奶娘将她悄悄带出府,离开玉城。
  苏婳也是在九死一生活下来之后,悄悄回玉城时候才得知,爹娘在将她匆匆送走之后,对外就宣称她感染瘟疫暴毙而亡,为了堵住悠悠之口,为了跟那场瘟疫撇清干系,她贴身服侍的小丫头代替她被烧死,她的爹娘只用了短短的几个时辰,亲手制造了她的假死。
  “你根本不用找我,只要你不说,没人会知道我尚在人间。”苏婳叹了口气说。
  曲瑾凉看着苏婳一眼,眼神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忧伤。
  停了好一阵的烟雨,又笼罩了河面。